國中:從部落到基隆

文:歐蜜.偉浪(Omi Wilang)

藉聯考脫離貧困勞動的夢想


高中聯考對一位貧窮家庭長大的孩子而言,是一個極大的夢想及挑戰。部落少數公務人員家庭的孩子,從國小寒暑假開始,就會被送到都會區補習班加強各科目的實力,以求國中畢業後能順利考上公立高中,未來繼續完成大學學業,再圖個公務人員職務,捧個鐵飯碗再成家。這就是當時我們成長年代所謂的「成功的人生途徑」。

歐蜜歐蜜.偉浪的母校桃園市復興區介壽國中現況,自2021年8月起併入羅浮高中國中部(攝影:黃謙賢)


國中我就讀桃園縣復興鄉介壽國中,三年求學過程從沒認真讀書。從小學到國中,只要寒暑假甚或是週末,父親必定強制要我跟家人到果園從事各種農務工作。為了逃避這種苦日子,國中第三年我決定選擇投考省立基隆高中獨立聯招,心想離家鄉越遠越好。


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我在國中第三年才開始全力衝刺。兩百多名來自偏鄉部落的學生們,全住在學校簡易的宿舍。舍監老師是一位嚴格又有愛心的外省籍年老教師—羅威郎老師。羅老師年事已高,但依然是孤家寡人,未曾有成家的念頭,將生活重心投注在我們這一群偏鄉部落學生身上。平時羅老師對我們這群專事調皮搗蛋、不成材學生的口頭禪是:「廢物」及「一群窩囊廢的鬼東西」。雖是如此,當夜深人靜,不論是悶熱的夏季或寒冷的冬季,羅老師會特別疼愛這群他所擔心的「不成材」學生們,總是在巡房時幫我們蓋好被子。碰到經濟較差的學生沒錢購買替換破損的鞋子或衣服時,羅老師總是從私人腰包資助學生添換新衣新鞋。每逢週末學生要回山上老家,來回車錢不夠的時候,羅老師也都會私下默默協助,我就被羅老師資助過好幾回。想到羅老師,我打從心裡深深向他致上無限的感謝與思念。

當年全校老師合影第一排左二為宿舍羅威郎老師。最後一排右二為班導陳國樑老師(翻拍自畢業紀念冊)


談到羅老師這一位單身又年長的外省老師,便會想到,從小在我成長的比亞外部落附近,有好幾位部落熟悉的外省籍單身老伯伯。鄰近的小聚落 Kgiran(榮華),有一位年約七旬的外省老兵,身材矮小單薄,全部落都叫他老巫。老巫寄居在台七線33K路旁,以簡易木板拼合而成的小屋中。部落族人每當有菜或肉類,都會分享給這位可憐的退伍老兵巫伯伯。我父親也常帶著我,將母親栽種的蔬菜及山產送給巫
伯伯。看著破舊的小矮房及老邁的巫伯伯,我小小的心靈不由得燃起淡淡的哀傷,不知道他為什麼一個人在那裡生活。


長大後才了解,在台灣的北、中及南橫各路段,有不少獨居的外省伯伯,也有不少與在地部落失婚的阿姨們成婚組成家庭。在高義部落有賣饅頭的老段,娶了一位幾乎眼盲的阿姨。老段的黑糖饅頭是我們這群孩子嘴饞時的目標。在巴崚國小,有校工老魏,他總是在走廊曬臘肉。還有一位老伯伯在部落一段距離外,在山洞口離群索居,他會從高坡國小帶廚餘回家,餵養流浪狗,但過一陣子我們總會發現狗消失了,再過一陣子又養出一群狗。人們猜測他是把狗賣給市區的香肉館賺錢。這位伯伯與部落的人較少來往,後來孤獨死去。


對於這些與我們說著不同語言、來自不同地方的人,部落的觀念並不會排除他們,而是將他們納入互動。對老巫這樣生活較困難的人,父親會帶著我,拿食物去與他分享。即使我們自己並不富裕有餘,經常餓肚子,穿著縫縫補補的衣服,但還是會那樣做。對我們而言,這些都在我們的文化當中。有人生活在我們的流域、出現我們附近的環境裡,我們便會很自然地,對他採取生命對生命的互動。只要你在,我們就接納。


羅老師做事很有原則,要我們養成規律生活的習慣。學生宿舍一到晚上十點,準時熄燈睡覺。但我知道自己已經白白浪費了兩年寶貴時光,為了爭取更多學習及備考時間,我走到復興台地街坊店家購買小型電筒。每逢夜晚同學們熟睡的時候,我便將藏好的書本及小電筒拿出來,躲在棉被裡,把小電筒打開含在嘴中,雙手緊握課本認真閱讀和預備試題。悶熱的被窩裡充滿汗水的氣味,直到受不了時才緩慢掀開被子,向外深深呼吸新鮮空氣,平撫心境之後再繼續。

歐蜜.偉浪的介壽國中畢業照


初夏鳳凰花開,代表到了驪歌初動的季節,此時學校充滿離情依依的愁緒,而我卻是一心想要盡早脫離貧窮、辛勤勞動的這個家,因此在畢業典禮那一天感覺平平淡淡,沒有太多難過或不捨的情緒。


我們是介壽國中第九屆的學生,國三共有五個班,其中兩個班是升學班,另外三個班為建教班。我在第二個升學班。第一個升學班有位同學,是當屆全校排名第一,也是當年桃園聯招的榜首,他後來留德取得博士學位,現在在中研院服務。而第一升學班的第二名,是一位來自小烏來的同學,全校只有他的成績經常可與那位第一名同學相比,一爭高下。但是這位同學就沒有那麼幸運了,他來自父親酗酒的家庭,雖然成績很好,但考慮到家中情況,他最終選擇不升學。很不幸地,他後來也步上父親的後塵,而開始酗酒。


畢業典禮後,許多同學為了預備聯考,參加學校的「衝刺班」。而我呢?六、七月又是家裡水蜜桃採收最忙碌的時間,父親堅持我回山上協助家裡工作。要等到考試時間到,父親才准我下山應考。經歷日治時代教育的父親,有著強勢的性格,而我也順服父親的命令。父親的性格,有許多我要到後來才能理解,後面會再談到。

作者當年國中時介壽國中的校門(翻拍自畢業紀念冊)

大考前夜,旅館的誘惑

到了應考的時間,我們六、七位同學約好提早前往基隆八堵旅館住宿,預備隔天的考試。我們在八堵火車站附近用完晚餐,我建議同學們立即回旅館預備應考科目,同學們也都支持我的想法。


進了旅館,房間是簡陋的草蓆大通舖,左右隔間用最普通的薄木板,與兩邊的房間隔離。我趴在草蓆上認真地看著模擬考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偌大的房間靜悄悄地,但卻從左右兩邊不時傳來怪怪的聲音。我再看幾位同學們,他們已經把書本及試題全丟在一邊,或站或趴地黏貼在左右兩旁的隔板上,大夥都屏氣凝神,畫面好像全體都定格了似的。


我拍拍另一位同學的肩膀,他嚇了一大跳,好像做了什麼壞事一樣。我問他 M nanu nyux mamu ngayan?(泰雅語:M你們在看什麼?),這位同部落的同學面有難色,神情略顯尷尬,緊張地用手指著隔板,示意要我自己過去看。隔板有許多用泡泡糖或是衛生紙塞住大小不一的洞口,我選擇剛才同學注視的位置,定睛一看,緊張到幾乎讓我停止呼吸。眼前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場景,一對赤裸男女在做大人的事。


我的父親是牧師,我是第二代基督徒,我從小被教導要過聖潔的生活,而今活生生地展現在眼前的這一幕,莫名地令我由內心產生一種極大的罪惡感,我不斷地斥責著自己。但說也奇怪,青澀年歲的血氣卻產生另一種莫名其妙的渴望,催逼著自己再去看,無所謂、反正大家都在看……。


就這樣,在內心反覆拉扯、不斷地掙扎與膠著中,最後我硬著頭皮以明天考試為由來說服自己,讓自己定下心來看書。其他同學時而休息,時而喘口氣後再繼續兩邊交換「欣賞」。我明明有一股衝動也想參與他們,但內心有太多的「包袱」,只好壓抑著巨大起伏不定的心情。偶爾想要放棄,終究因為父親是位牧師,自己又是基督徒而作罷。反正要睡也睡不著,於是一直看書到凌晨,累了自然睡著為止。有的同學很堅強,比我還晚睡。後來我才知道,原來當時八堵火車站斜對面,一整條旅館都是從事色情行業。因為離基隆港很近,各國的船員靠港時,方便就近消費。


等到聯考放榜揭曉,我們這一群介壽國中應屆,參加基隆高中獨立招生的考生,居然只有我一個人考上,其他同學都落榜了。其實,落榜的同學們在學校考試成績都很優異,全都在我之上,怎麼可能只有我一個人考上呢?現在回想,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是,他們還沒考試就先自動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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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自:《編織家園》

作者:歐蜜.偉浪、林益仁

出版者:主流出版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2年10月下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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