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邂逅

文:歐蜜.偉浪(Omi Wilang)

1993年清華大學球場上,正舉辦一年一度「泰青盃籃球邀請賽」(泰雅爾族青年盃籃球邀請賽)。這一年,泰雅爾族三大族系 Mknazi(馬卡納奇)、Malipa(馬立巴)及Mliqwang(馬利闊丸)系統的各部落青年熱烈參與。這次活動由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泰雅爾中會青年事工部主辦,參加的隊伍及人數比前年更多,活動在激烈競賽中順利結束。

我服務的Knyopan(格尼尤板,又名羅浮)教會青年從未參與這麼盛大的競賽活動,但為了讓羞澀的教會青少年能有更多向外參與體驗及學習的機會,我不斷鼓勵部落青年們說:「我們志在參加,打籃球一來可結識更多部落外的朋友,二來也可以在信仰與生活中有好的交流,最重要是開心就好。」結果出乎我意料之外,原本志在參加的Knyopan(格尼尤板)教會青年們,居然在二十多隊伍中脫穎而出,勇奪當年1993年泰青盃總冠軍,我以這一群部落年輕人為榮為傲。

記得當天下著濛濛細雨,冠亞軍賽競爭非常激烈,即使對籃球外行的我也看得異常地緊張。為平息內心的緊張,我來回踱步於球場邊,口中不時為自己教會的青年加油打氣。在這同時,看到一位身穿白色外套、黑色牛仔褲,雙耳垂掛一副漂亮耳環、長髮飄逸的白浪(非原住民統稱)女子,悠閒地坐在記分板旁。當我緊張地為自己部落球隊加油,不斷地在球場邊來回走動,雙眼則不時朝向計分板望去,於是我的目光不經意地和她交集。但!雙方似乎沒有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若有,僅只是我記住了這一位白浪漂亮女子專注在欣賞那一場球賽,如此而已。

球賽結束後,帶著勝利者的喜悅心情,安排教會長老陪同教會青年回部落,我被鎮西堡教會 Atung Yupas(阿棟.優帕司)牧師及宜蘭寒溪教會Utux Lbak(烏杜夫.勒巴克)牧師帶往清華大學小吃部吃晚餐。正巧,就在小吃部大門又遇上了那位計分板邊的白浪女子。她換了衣服,一襲深色典雅的連身長裙,加上一副漂亮的墜子掛在她的雙耳,好漂亮、成熟又有氣質。她主動向Atung牧師打招呼,走到牧師身旁,看樣子就好像一家人般快樂地談話。我仔細看著這一位明明是白浪的女子,卻不時展現出一種原住民隨和親切又自然的感覺。有時她說起話來,在每句話的尾音會有時而上抑或下挫的聲音,這其實是原住民部落族人說中文才有的特別音調,居然從這位陌生的白浪女子口中說出來,真是令我很希奇。聽她說話很難讓我不注意到她,看著她舉手投足,自然流露出濃厚的鄉村、部落性格,卻又不失高雅深度的氣質。當時,有莫名特別的感覺,令我感到納悶,我為何這麼在意這一位陌生的白浪女子呢?

江寶月(右一)

Atung 牧師向我介紹這位女子。原來她叫江寶月,來自宜蘭縣羅東鎮人,就讀清華大學社會人類學研究所三年級。Atung牧師特別強調這位白浪女子有一個泰雅族名叫 Pitay(寶月),是一位新光部落 Tali Behuy(達利.貝夫宜)老牧師為她取的名,事後我得知Tali牧師也是Pitay的乾爸爸。在吃飯期間Atung牧師半開玩笑地繼續介紹說,Pitay 最擅常於研究各形各色的「人」,就像我這一付嘴臉,又蓄著山羊鬍子,是Pitay最喜歡研究的對象,所以才叫什麼「人類學」嘛!大家聽到牧師這麼俏皮地解釋,都笑成一團。在場每一位做完簡單介紹後,我也主動跟 Pitay 握手,Pitay 客氣地向我們每一位道別。如果Atung牧師沒有介紹我們認識,我會誤以為Pitay是清大的老師哩!

日子雖然忙碌,但我總喜歡抽空到各部落與耆老們對話聊天。經過Atung牧師安排,前往泰崗部落拜訪一百多歲的yaki(泰雅語對阿嬤的尊稱)Yunun長者,我們約好下午三點在竹東牧師家會合後再一起上山。待我停好車,一進牧師家客廳,一眼便瞧見熟悉又親切的 Pitay 面容,她向我淺淺微笑與致意,阿棟牧師說明Pitay要與我們一起上山拜訪yaki Yunun,剛好她清大碩士論文寫有關泰雅婦女的議題。據牧師說,為了拜訪yaki Yunun,Pitay早在一個月前與Atung約好,請牧師協助她上山並做泰雅語翻譯的工作。

十月的秋風,烘托著馬里闊溪兩岸山林枝葉,染成了紅、黃、綠各種顏色實在是美極了。我的老戰車,好不容易抵達泰崗部落,多處烤火寮升起嬝嬝輕煙。牧師帶我們進入一間烤火寮,由火堆灰暗的餘光中照映著一位年邁的泰雅阿嬤,經牧師介紹才知道這位就是我與 Pitay 慕名而來的— yaki Yunun。

Atung 牧師流利又詼諧的泰雅語,逗得百歲阿嬤哈哈大笑。看著烤火寮暗處一角的 Pitay,火堆微光照映著她專注聆聽牧師與阿嬤的對話,雖然她聽不懂泰雅語,卻依稀看得出歡喜的臉龐。不知經過了多少時間,我開始自然地加入閒談的行列,在百歲人瑞面前不斷秀出自己最自豪的泰雅語,只要阿嬤開心大笑,就表示我的族語還可以,能跟得上牧師的水準。就在我目光再次注意 Pitay 這位年輕貌美的清大女研究生時,我意識到她這次上山目的是為自己碩士論文作田野訪調。我趕快踢了一下牧師的腳,示意他留點時間給這位研究生。Atung 牧師也驚覺我們花太多時間閒談了,便開口對 Pitay 說:「對不起!我們花太多時間了,現在該妳來問阿嬤,我替妳翻譯。」Pitay看著年長阿嬤,再轉向牧師說:「謝謝牧師,我看阿嬤坐太久,可能累了,我的訪問下次再來,沒問題的,就讓阿嬤早點休息。」我聽了Pitay這麼貼心對待部落年長者,內心著實被她感動了。

帶著疲憊的身體轉往鎮西堡部落過夜,牧師安排我們住在同一戶人家,二間房間相隔不遠,當夜正下著大雨,在入睡前 Pitay 隨著雨聲吟唱著《黃昏的故鄉》:「叫著我,叫著我;黃昏的故鄉不時地叫我⋯⋯。」當晚疲憊的身體伴隨著Pitay這首台語歌謠沈沈入睡。一大清早,被Atung牧師高吭的嗓門叫醒來,Pitay早已經梳妝完在餐桌前等我們共進早餐,待大家吃完早餐後,牧師私下拜託我下山送這位研究生到清大,他自己要在部落處理教會事務及田園工作,就不隨我們下山了。

從鎮西堡到竹東鎮最快也要花上一個半小時車程,我和Pitay在車內彼此客氣地話家常。因昨夜下大雨,蜿蜒的道路上會發現大小石頭落在馬路中間。我習慣性地會去移開路中央的石頭,以免摩托車不小心摔跤。一路上我上下車不下七次去移石頭。有一次不經意由車窗外看見Pitay 用相機對準我拍照,瞬間有些不自在。到了清大,我看她的眼神自然是很不自在,問自己為何如此?自己心裡清楚知道——我欣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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