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梅小史

作者:陳詠 ( 賓州大學英文文學博士,文筆以清新雋永見著。 著有《往來一萬三千里》(宇宙光出版)、《情人節》(道聲出版)、以及《二十個月亮》、《庭園紅》、《一屋蘋果》(校園出版)等書。其中散文集《一屋蘋果》被行政院新聞局推介為優良課外讀物。 )

一位朋友的女兒中學畢業。 慶祝宴上聽到她跟兩個比她稍長的女孩說:

「我看吶,小孩中我是最後一個囉!」 言下之意,父母圈中,此類慶祝到這為止。 

環桌一瞥,果然,這一桌老朋友, 幾十年相識廝守至今, 由結婚生子到今日,兒女輩中,最大的孩子都當醫生了,這小女孩確是圈中的老么了。

三位小姐接著談論大學生活的姿彩: 兩位先進眉飛色舞的指點著新人大學生活之道,尤其使用信用卡的種種好處。父母們听著翻翻白眼,交換著啼笑皆非無奈其何的眼色。這種眼色是我們這夥人為自己下一代ABC所專用。換言之,是曾經滄海之人對吃飽無憂米之輩、又羨又嫉又不以為然的表情。

不久之後,另一位老朋友、老紐約來電聊天,談起近年不少中國人迷上打麻將。 其時還未流行老人為健腦而打的衛生牌,還是傳統式真材實料的麻將。我說,奇怪不奇怪? 你不提起的話我從來也不曾想起我們這兒好像沒聽見過有人打牌呢,起碼我們朋友中一個也沒有。 

我們全是苦學生出身,幾十年來生活好像沒甚麼大變動。不錯,從前不名一文,現在算是小康,但是勞碌慣了也沒有甚麼人能真正享受一點腐化。 自己優閒不得、腐化不得不止,且都看不慣第二代漫不經心的灑脫,整日的釘著二世祖們,吩咐他們毋忘老子當年。紐約客听著,在電話那端哈哈大笑,可以想像他們那邊的二世祖照樣耳根不得清靜。

不過無論如何,大城的人和小地方的人還是大有區別。 聽起來紐約那邊的生活,不論今昔富貧,素來多彩多姿,相迎之下我們這邊一切從簡從陋,就是時至今日,即使有二世祖的瀟灑也玩不出太多的花樣來。

紐約有享受不完的世界級音樂會、博物館畫廊和飯館;我們這邊的小世界唯以兩大學府為主。世界級的有個猴子園 (學術界稱「靈長動物中心」)。紐約同學聽見我最大的野心、最大的樂趣不過是忙完一天,晚上心安理得的坐下享受一本好書,連聲抗議道,做人做到這地步撒手也罷。

井蛙

談到我們這邊的國吃,老朋友聽著我的敘述更是噯呀噯呀的大驚小叫,勸我快快來紐約,她好帶我出去見見世面。我搪搪塞塞沒有太多動彈的誠意,她認定了我是一只自甘墮落的井中蛙。

其實我一向不都是這般自暴自棄的,我敢相信那癩蝦蟆也不是頭一天入井就安窩樂道。那只熬出了名、熬到由兩棲淪為一棲的動物擔保是隻老蛙僑,說不定由蝌蚪時代入甕,無所事事便開始張望井上的一線天,發現雲彩雖小,卻也不停的變遷,時而像只伸頭伸腦咕咕叫的活火雞,兩秒鐘之後就烤好了擱在一個美麗的盤子上,正要下刀的時候,牠突然伸一個懶腰又變成了一只掛爐鴨,如此這般望了一輩子望出了味道居然樂在其中,這才終於不識抬舉懶得出井了。

年輕時我們也的確有過開車四五小時為的是吃頓中國美食的記錄。那時還有躍井的雄心和魄力主要因為的確是餓。這種今今昔昔的演變不是嬌縱慣了得來全不費功夫的大城居民所能夠領會。

話從頭說,六十年代我們新婚剛到此地的時候,別的不說,連隻中國飯鍋都沒有。事實上那時候,友好之中全體合共亦只有一隻電飯鍋,是一位同學的母親用以裝載著皮蛋等好東西由台灣剛剛寄到的。皮蛋破了,熬到旅途之終,發出陣陣異味。大學郵局忍受不了,清晨六時便派專人來敲門,捏著鼻子特別投遞。那時治安還的確天真,未聞毒品未聞信彈,連嗅蛋的隱私都得著尊重,居然沒有任何審問。

其時兩個大學城,中國飯館合共亦只一間,老板是一位中年女士,在老華僑丈夫去世後獨力支撐著業務,我們全體中國人都稱她為伯母。 伯母個子小小,眉清目秀斯斯文文,有時還旗袍搖曳,不是燒飯給人吃的模樣,不久飯館便無疾而終。

事實上那時不止中國人事希罕,小城本身亦整體落後。今日已習以為常、咱們的國際機場通巴黎達倫敦,很難想像當年也不過是一間小小的建築,屋頂上舉著一個煙囪模樣的東西,遠望不過是一隻港澳渡輪的氣派而已。中國同學碰得上頭的不過十來二十個,已經包括了兩間重點大學的同學了。二校二城相隔只八里,人人相等的窮相等的餓,大家在團契裡相遇,十分團結,有無相通。
甲校某同學車禍,傷勢不輕,傳聞頭像木乃依那樣裹著繃帶,咀嚼維艱。乙校二位同學便不辭勞苦開車遠征到美國軍營所在去買豆腐拿去慰傷。那時唯一的東方食品只有在軍營附近售賣。小店是美軍的亞裔新娘眷屬所營。

二人小心翼翼端著豆腐去奉獻的時候,沒料車禍同學端坐於彼,狀果驚人不錯,繃帶間露出一雙眼睛,但是居然聚精會神地在為自己包雲吞。豆腐買不到嗎? 包洋葷而吞之。窮則變變則通,國寶一枚。

今日豆腐到處是,連洋人都在吃,其他唐食亦不希罕了,中國飯館甚至已到達了飽和,布斐吃得中外人士都死去活來。與大城美食相比雖然仍望塵莫及,但畢竟早過了饑饉時期而漸上軌道了。

這些年間,中國人自然更是人口激增: 職業貴族教授學者習以為常,學生自然也永遠新陳代謝源源不絕與日俱增。但是奇怪的是人多了反而碰不上頭,相逢亦不相識了。加以人人來處不一,貧富不等,不再是我們以前那種患寡不患不均的大同世界了。

膺品之珍

當年有的是勁,缺的是錢,「價廉」是萬事的先缺條件,這點不成問題,尤其是吃,只要動動腦筋,沒有人會餓肚子。「物美」則是另一會事了,因為大家都不會煮。慢慢不知是誰先發現,火鍋可以藏拙而且吃起來鬧熱,於是好一陣子大夥兒便都是火鍋來火鍋去,最後居然擴大到在團契聖誕晚會中舉行。那時我們的小世界已增至三四十位同胞了。

團契火鍋晚會,服務人員一早便去佈局,摃來了三張長桌擺妥了三十來把椅子,每隔六七個位置便放上一隻電鍋。電鍋是西式淺口大炸鍋。自從發現此種鍋子的火鍋妙用之後,誰人結婚大家都合夥送贈一隻,是一種祝福也是一個暗示,不久電炸鍋幾乎成了人人必備的婚妝,所以一叫起來並不難招募到四五隻如此鍋子應付聚餐之用。炸鍋眾多,電線電路便複雜,但我們都一條不紊的接駁妥當用膠紙固定貼妥。

當晚食客一到,看見已經冒著蒸氣的鍋子,一盆盆綠油油的生菜,一包包油炸豬皮,無不興奮得叩檯叩凳鑼鼓喧天。那時市上尚未有甚麼大白菜小白菜。菠菜包在真空玻璃袋裡,太貴。生菜是唯一選擇。油炸豬皮則是美國人的零食,像炸薯片,是咱們得意的發現,滾在湯中可以冒充魚肚,是火鍋膺品之珍。

大家坐下開動,正在生菜來豬皮去的傳遞著、吃得呼啦啦的當兒,不料突然之間全屋盡墨,剎那鴉雀無聲,全體聰明人馬上領悟到是闖了禍了,是電路不勝負荷、給咱們的火鍋團消化了無疑。定了定神,大夥便摸黑四出尋找拯救,無奈總摸不到門路。我們的外交代表急得直怨出這些火鍋鬼主意的人。難怪,因為黑狗貪食白狗當災,其他人只是掃興,只有他一人必需硬著頭皮漏夜去向美國教會自首道歉,承擔國恥,人家次晨主日崇拜,遲一天報告都不行。

這一階段之後,大局漸有進展,中國飯店開始萌芽,不久兩個大學城各誇一兩間頗有模樣的館子了,只是不論老闆和掌廚都以書生為主。

那時中國大陸剛剛開放,一日忽聞某店有國產黃魚空運而至,大家十分興奮。我們自是亦非一嚐不可,捷足先登跑到飯店,叫了一客紅燒。青蔥冬菇絲肉汁淋漓之下,一條魚俐落的躺著。許久沒有看見過一條連頭連尾的全魚了,自己燒出的冰凍洋魚又從來体無完膚,看見擺在面前這尾傑作,由衷歎服,雖然同是書呆子出身,怎麼人家就是技術不同,居然能弄得出這般乾淨完整色香俱備的一條魚呢? 不料等到開動的時候才案情大白: 原來完整確是不錯,乾淨就不見得了,魚只是刮了鱗而根本忘了殺,肚皮之下五臟俱全,是名符其實的一條全魚,天衣無縫。

嗟來之食

又這樣過了幾年,比鄰大學城傳來了非同小可的好消息: 某飯店云云週末要開始供應廣東點心了。大家自然又魚貫出席。這家飯店我們算是老主僱了,所以招呼還不錯,但是這次點心之訪坐下等了很久卻遲遲不見有人遞上菜牌,擺手叫了一位工作人員來詢問。

「你們不是來吃點心的嗎?」他說:

「點心沒得點的。等會我們煮好了就會送到你們檯上來,我們送甚麼你們便吃甚麼。吃夠了便通知我們,OK?」

等了半天,一客號稱小籠包的東西姍姍而至,再等半天,第二客一模一樣的東西款款跟隨。八只小籠包像透了八只話梅,作為話梅算得上精選,作為小籠包就認真小人國了,也像話梅一樣越吃越餓。

幾翻折騰之後,大家有點灰心。好一段時間我們一夥十多家朋友便決定不再作無謂的奔波,老老實實自食其力算了。這批「酒肉朋友」的友誼反正一向都以食維繫: 幾十年來由添丁分紅雞蛋、病中送食、天災停電分吃鑵頭,到兒女畢業到紅白大事無不以吃為記、以吃相助;今後索性有事無事,三兩個月各自攜菜相聚一次,代替了東奔西跑的撲空。

這個時期是大夥切磋啄磨的試驗階段。 有人發明雞湯焗感恩節火雞; 有人發現冰凍奶油蛋糕,澆以大量波多黎各甜酒之後,效果可以比美香港某店的西點極品;又有人試驗將洋人的千層麵包生麵團拉長,炸成油條等等,成績意內意外不等。這些年間,大夥最興奮的事莫如有大埠好友攜食來訪,或是同儕出征大城歸來,帶來了點心,帶回了一包包的滷水雞腳鴨腳招集大家來啃嗟來之食。

好一段日子,每年聖誕前夕,我們這夥老朋友亦必然餐聚。長久以來,早已例定俗成,大家年年保留這一晚聚到同一人家的府上。當初宴會新興的時候,因為孩子們還小,家家攜菜之外還帶禮物交換替孩子們增加情趣。年復一年,孩子逐漸成長,一個接一個遠走高飛,剩下的都是大人老人了,本應意興闌珊,禮物交換更是免了免了,但是剛剛相反,大家天真慣了,興致勃勃不減當年。
並不是禮物交換可以撈到什麼好東西。事實上老朋友們都十分隨便: 禮物者,年年人人翻箱倒櫃尋找雞肋,己所不欲施於人而已。一家用不著的東西,別家未必也用不著,用得著用不著,每次總能收到盡興而歸的結果。

蘑菇蘑菇

有一年聖誕,意外的來了一位外州客。客人住得比我們更為偏遠的另一埠仔,是次由紐約唐人埠辦貨滿載而歸,行經本市在朋友家中歇腳,巧逢其盛,便被拉來參加我們的熱鬧了。同是埠仔淪落人,她了解我們的飢餓,便慷慨的獻出了一盒精裝精選超級日產大花菇作為交換的禮物。

我們禮物交換的規矩是這樣: 一人抽一個號碼,依數目順序在聖誕樹下自選一包禮物,即選即開,開後才交換。比喻說,五號打開了禮物,卻較為喜歡二號的那一包,他有權向二號索換。換言之,抽到的號碼越高,換到合意禮物的機會越大。

不用說,那天人人必爭的禮物就是那盒花菇,其間搶搶奪奪,喧笑震天不在話下。輪到丈夫時,花菇已轉手不下二十次,其時樹下亦僅餘最後兩包禮物了。丈夫不加思索,隨撿其一,根本懶得打開便馬上遞給了花菇現主強迫交換。花菇轉手後,原主怏怏打開塞來之禮, <細說新語>一本,中英對照。
拿最後一包禮物的是個小伙子,不要花菇,要別的,就這樣,寶貝便落定到我們手中。

正在洋洋得意,不料朋友們不服氣,群起大呼冤枉,都說陳詠這書呆子,拿本<細說新語>差不多了,花菇給她家拿去云云,簡直是暴殄天物。繼而三家廚藝不凡的太太們聯手向我們進攻,要將她們三份禮物三份換我們一份,並且答應她們瓜分冬菇回去燒好之後一定請我們愚伉儷分享。三份禮物──<細說新語>一本、男拖一雙、老太婆心口針一只,本人均無動於衷,但是不動手就有得吃的引誘我是絕對無力扺抗的。正要將花菇交出,不料別的朋友卻又替我們打起抱不平來:

「你們別欺負人,」他們七口八舌的護衛我們說:「冬菇多笨的人都會煮…陳詠你回去買幾鑵雞湯,隨便燉燉就不知有多好吃了,就這麼容易,有什麼大廚不大廚!」

這時廚房突然傳來呼喚聲,要我進去一下。踏入廚房,但見主婦人家前仆後仰號啕大笑,站她對面是最後禮物得主小伙子的母親。 這位母親,大埠出身,唐食常識極豐。

「寶玲說呀,」主婦指指大埠朋友笑不成聲的說道:

「我們真傻,花菇是生蟲的啊!」

「不然你想想,」寶玲接著說:

「我兒子最後一碼為什麼不拿冬菇? 因為我跟他講,盒子不夠墜手,重量不成比例,十之八九是生蟲。包裝那麼考究又那麼輕身的一盒冬菇只有你們埠仔鄉里會去買,唐人街阿伯見到你們就開心了!」

我听了半信半疑: 透明膠罩之下,名貴冬菇一朵一朵,明明完整,無瑕無疵,果真可能如寶玲所言? 一時好奇心大作,當晚若不揭曉我肯定難眠難休,於是當機立斷,決定絕對不換。 但是鑑於奉獻冬菇的慷慨朋友在場,冬菇若有個三長兩短自然不宜在她面前大張鑼鼓掃人之興。

回到家中,我急忙開盒檢查,蟲倒沒有看見,但冬菇反過來一看卻是一頂一頂的空帽子,一捏便成粉末。三四十頂中,六七頂還完好無缺,救出之後用鑵頭雞湯稍燉,挾起一頂嚐嚐,帽子嚼在嘴裡好似海綿,不妙。但是為什麼看不見蟲呢? 我後來請教寶玲。蟲啊,她說,老早變殭屍了,那些咖啡色粉末就是。分不清她是講真還是講笑。

無論如何,大夥由聖誕笑到新年,陽曆新年笑到陰曆新年。尤其曾經鬧著要跟我們交換禮物的三位太太,一提到愚夫愚婦那盒冬菇,更是條件反射一般樂得呵呵呵呵的直不起腰來。

我則不止面無羞色,且甚為榮幸,以其被天選中而降寶物於鄙人也。花菇生蟲生得好。 新鮮靚花菇多的是,大快朵頤飽吃一頓也就完了,何奇之有? 唯有咱們這一盒空帽子才是無價之寶。請問你到那兒去找得到一樣東西,可以讓一群大人老人一夜之間返老還童,笑聲繞樑三月? 當然,除了寶物一盒之外,還得有我們小城居民地利人和的配合,所謂對症下藥。換言之,同樣的寶貝若是落在大埠居民手中肯定功效相反。

所以下次我的紐約同學再邀我去見見世面時,我想我仍舊是蘑菇蘑菇,一來懶得行動,二來我們已養就了一副井蛙之樂。我們看我們的二世祖、看大埠朋友的應有盡有,得來全不費功夫,反覺他們才真沒見過世面呢。好比傳說中的某位大人物,見人打籃球云,說道,球又不是很貴,為什麼不一人買它一個呢? 那不就不必爭了!

大埠人有所不明、二世祖也有所不知,原來望梅止喝才是美食美境的高峰。這是我們小城老蛙僑的經驗談,幾分阿Q又何妨? 福不由己仍是福。

在這歷史階段行將從記憶中消失之前,想想應為自己留下幾筆素描以資記念。

以上選自《望梅小史》
作者:陳詠
出版者:主流出版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