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會,深入部落面臨的問題

文:歐蜜.偉浪(Omi Wilang)

成為「未婚爸爸」

1992年,大哥與大嫂離異。大哥自從大嫂離開後,像失了靈魂一般自我完全放棄,完全不像以前我們認識的勤勞、踏實又顧家的大哥。以前我們家中,父親牧會沒有太多收入,母親在一小塊田中種植蔬菜,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大哥負擔家計,把我們六個弟弟妹妹養大。然而這樣的大哥,在多年來承受了太多痛苦之後,變得脆弱、怨天尤人,再也無法為家庭付出心力,只有酒是大哥最好的良伴。這其實是我們那個時代,許多部落族人共同有過的生命路徑:生活的艱辛,社會的不公。他們被社會規則壓制在最底層,無望脫離貧困。為幫助家人而付出之後,自己也消磨殆盡了。當時的社會偏見經常認為,原住民就是天性酗酒。其實,我的大哥在酗酒之前,也曾經是個顧家的好青年。


大哥的三個孩子幼小無助,年邁多病的父母親勉強接下扶養的擔子。在這段不安的日子裡,大哥不只是沈溺於飲酒和無所事事,有時苦悶不穩定的情緒爆開,不是找小孩麻煩,就是找父母親爭吵。父母親身體及精神受到大哥情況的折騰,加上扶養三位幼童,以及沈重的農務,使得兩位老人家頻繁到醫院報到,處境很令我擔憂。

歐蜜成為「未婚爸爸」


數月後我由神學院畢業,主動與父母親商討,決定由我來扶養這三位小孩。畢業前夕,得知 Knyopan(羅浮)教會向中會申請,讓我到該教會牧養,經泰雅爾中會中委會商議決定後,指派我到 Knyopan 教會牧會。於是我偕同姪女 Ciwas Losing(吉娃斯)、Hana Losing(哈娜)及姪兒Hakaw Losing(哈告)搬進教會教師會館,展開我們新的生活。

教師會館總面積大約十二坪,兩間小小房間及室內廁所,沒有廚房,只在廁所旁擺設一張陳舊的餐桌。第一個禮拜,父親將山上老舊的鐵皮工寮拆了,將一片片鐵皮全部運到羅浮教會來,我們父子倆合力建造起一個簡易的臨時廚房。不過更傷腦筋的,是用水問題。

不平等的水源問題

屬於泰雅族 Msbtunux 流域的 Knyopan(羅浮)部落。早期,居住於當地的住民百分百為純泰雅族。但漸漸地,漢民族也漸進搬遷到羅浮地區。羅浮部落因為地勢平坦,交通方便,鄰近又有小烏來瀑布、風動石、東眼山森林風景區、義興梯田,與橫跨大嵙崁溪的復興橋及大利幹吊橋等。因此也吸引建商也在這裡投資建置了好幾棟公寓住宅。但是,這樣一來,住民頭痛的民生用水問題就更加嚴重了。


連續幾週都用購買的礦泉水煮泡麵解決三餐。為了方便起見,經長執同工及會友同意後,以有限的預算購得簡易水管材料,自行上山接引水源。教會有三位會友自願與我一起完成這項工程,彼此也約定好,下週一開始動工。在這之前,一位教會長老建議我最好要事先上山,勘查地形與水源確實的地點。


一早,這位熱心的教會長老 Tazin(陳文輝)配帶全副武裝—刀子、鋸子到牧師館敲門,我聽到後,趕緊快速地穿戴工作服裝一起上山。從羅馬線(羅浮往關西鎮馬武督公路)路旁第二個轉彎處,直接進入山林。我們倆沿著山澗攀登而上,繞過巨石,穿過竹林與多刺的藤條,突然間,眼前橫檔高十幾丈的石壁。沒路可走之下,我問長老怎麼辦?還沒看到水源就沒路,我們不可能無功而返吧?Tazin(陳文輝)長老輕鬆自在地說:「不要問路怎麼走,泰雅族人只要在山林裡,到處都是路。」


聽來,以為是老人家開我玩笑,待我回神過來時,Tazin(陳文輝)長老這麼一大把年齡,居然已經沿著一棵靠近石壁高大的巨樹爬了上去,站在上方對我說,照他所走的路線爬上來。我只好硬著頭皮移動自己多肉又遲緩的身軀,努力往上爬。爬了一定高度時,又看到 Tazin 長老靈巧地抓住一條藤子,雙腳離開樹幹,實實地貼附在石壁上突出的地方,然後利用雙臂與腳力,輕盈地將身子蹬上石壁最頂處。說實話,我內心深處一直告訴自己放棄吧,就讓 Tazin 長老笑話自己也無妨。可是又想到自己初到羅浮部落,這件事必定會傳遍整個部落。於是心一橫,盡最大的力氣支撐早已佈滿汗水與不時顫抖的身子,緩緩地,沿著Tazin長老的路線,憑著短暫的印象,依樣畫葫蘆地做。


為了不讓老人家笑我是個不重用的泰雅青年,我死命地出力,提醒自己,儘量別往下看,「這是小事一樁,別怕,別怕」。緊張使我心跳加速,心臟跳動的聲音與顫抖的手腳,導致枝葉傳來沙沙的聲響,活像探險電影中每到情節扣人心弦、緊張萬分時的那種音效。老人挺善解人意的,故意岔開我的注意力,說: 「 歐蜜傳道師,我已聽到水聲了,好像快到水源地囉? 」


我深吸一口氣,試圖平靜自己,確實聽到有細小微弱的涓滴聲傳。我緊張的心情頓時和緩下來,慢慢地保持住平衡,努力將身驅往巨石頂處擠過去。老前輩堅固的手伸了過來,緊緊握住我了的手。我終於「攻頂」成功了!


感謝主,平安、順利地攀爬到長老身旁,原以為長老會誇獎我,但長老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一般,待我平息好氣息後,長老一句話:「Cila la!(我們出發吧!)」雖然我是教會牧者,但森林裡是長老的場子。長老在有意無意中展現出部落耆老及獵人的性格,我也很認分地順服長老的命令。


走了一大段路程,我們兩人揮灑著汗水及間斷急促的氣息,我實在撐不住啦!只好心虛地告訴 Tazin 長老說:「長老,高台風景不錯,不如我們暫時休息一下,順便欣賞一下這附近的風景如何?」其實,長老早已看出我的窘狀,貼心地回答說:「真的風景不錯,我們就在這裡休息吧!」。


滿頭大汗之餘,想趁機偷個懶,從巨石頂的至高處欣賞一下山澗的風景,卻發現一件令我心痛、生氣的事,就是好幾棵百年巨樹無故被砍倒。經Tazin長老告知才清楚原因,他說:「因為原住民在外沒有工作了,很多從都市回來的原住民同胞會跑到山上找藤心來賣,聽說價錢很高。」我再追問長老,拿藤心就好了,為什麼還要砍樹呢?長老回答說:「因為藤心通常生在極為陡峭的山壁間,況且藤心本身長有銳利的刺,採藤者為保護自己,絕不會親自爬上去取藤心,在難度較高的地方,都會在藤心上方處找尋一棵可砍倒的巨樹,以順勢壓低藤心至離地面接近的距離,再予以採集。」在原住民同胞們的生活困境與環保意識之間,我的內心產生極大的悲哀與矛盾。


帶著低落的心情抵達水源處,環觀四周,有將近百條以上大小、粗細、顏色及規格不一的水管。橫的、縱的,沿著石壁與山澗溝間或用綱線吊在山壁兩端,引水下山。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尋找未被發現的水源地點,實在困難重重。原來地方上的幾家有錢漢人,幾乎佔住全部的主要水源。他們用四、五英寸不等的粗水管,將水引出,在約十公尺處,注入水泥製的大、中、小型蓄水池中。除了粗水管外,還有數十條無名指粗細的塑膠小水管,從其他較小的水源處,同樣將水集中到蓄水槽。再由這蓄水槽輸出手臂一般大的水管到自家裡。


我們兩人努力地翻動山澗石頭,挖掘左右兩邊的濕地。一度聽到細小水流動聲,高興且自信地叫長老上來看,以無比興奮的心向長老說:「我找到了,水源我找到了。」當長老來到我身邊,不以為然地用手上的木杖,撥開層層腐爛的葉子,就從我腳下拉出一條細如無名指般的管子,正插在方才聽到細微水聲之處。我氣不過,順著細管而下,又是接到那一家有錢人的蓄水池裡。更氣人的是,從巨大蓄水槽的蓋頂上,水正在不斷地滿流而出。


在巨大蓄水槽頂上,又有人利用破舊及各種類不一的水管來迎接這多餘的水。那些破舊的水管,多半為有錢漢人丟掉的、長短不一的管材。這些被回收使用、或極為廉價的水管材料,大熱天很容易產生苔蘚而阻塞。使用這些水管的,都是原住民。更奇怪的是,原住民要用這些水管,去承接從水槽頂端滿出來的多餘的水,還要經這位有錢的商人同意才能獲准使用。


一趟探勘水源之旅,讓我感受到有錢人的貪得無厭。而貧窮者想盡各種方法,也得苟延殘喘面對每一天。求主施行的憐憫與公義,叫世人重新得著一顆清潔、簡樸、慈愛與飽足的心,更加能體會到上帝賜予泰雅族美好的文化,即是分擔與分享的精神。期待本部落社區住民們能在生命裡,吸納我族這寶貴的文化精神。瞭解救主耶穌基督犧牲的愛。

本文出自:《編織家園》

作者:歐蜜.偉浪、林益仁

出版者:主流出版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2年10月下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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