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歐蜜.偉浪(Omi Wilang)
1991年,台灣長老教會在全國遴選一位人選,前往海外宣教實習半年、休息一年,有充裕的獎學金可以運用。最後公佈的結果,我被選上了。於是我出發前往菲律賓呂宋島La Union省,聖法南多市(San Fernando)一帶的深山部落。當地已經有一位阿美族的宣教師—張英華(阿星)牧師,我的任務就是去協助他。因為教會給予的獎學金相當充裕,我還邀請了一位阿美族同學同行。
我一直很希望可以出國留學。但是家庭的情況卻不允許。除了經濟因素,後來更因為大哥酗酒與過世,留下的孩子們需要照顧,年邁的雙親無法負擔,因此我雖然好幾次雖有留學的機會,受到國外的邀請,最後都只能放棄。在1991年的這時,我還沒從玉山神學院畢業,便獲得了這難得的機會,當然想要好好運用。我計畫,除了宣教實習,還要走訪菲律賓、澳洲、紐西蘭,深入認識當地原住民的情況。我想,這應該也是教會給予海外宣教實習生充裕獎學金的用意吧。
當時年輕的我,睜大眼睛認識菲律賓、澳洲、紐西蘭這些地方,走入原住民部落,也接觸不同信仰的人們。比起上回到中國,那種令人生厭的官方的樣板行程、人與人之間無法真正交流,我在菲律賓、澳洲、紐西蘭的經驗是完全不同的。走入當地部落,也令我思考台灣原住民的處境。當時勤於書寫,留下了許多紙上紀錄,至今也仍然珍藏著。
在菲律賓山區
剛到菲律賓的三個禮拜,主要參觀馬尼拉市及附近區域的社服機構、教會、大學、觀光勝地,增加不少見聞。
結束在馬尼拉的參觀後,UCCP(菲律賓聯合基督教會總會)便安排我與健一兄到聖法南多市張英華牧師那裡,開始三個月的見習。我們非常興奮終於見到自己的同胞。
安頓下來之後,也發現當地部落人們生活非常困難。菲律賓也受著世界局勢的影響,1990年爆發波斯灣戰爭,菲律賓物價便不斷暴漲。到我到聖法南多時為止,物價已調升了三次,但工資絲毫不變,致使廣大的勞工階級,生活更加窮困。張牧師的宣教區在山上,從我們住的聖法南多市,坐吉普車得花上四個小時的車程,而且山路崎嶇難行,每一次上山感受都很深。Butac 部落是張牧師的宣教據點,剛在上一年建立臨時教會。Butac 部落的住民都非常善良純樸,可是此地沒有電,仍然沿用蠟燭與煤油燈。居民的住屋用簡陋的茅草及竹子建造而成,小間、小間地散居於各山麓之間。
在這裡,小小的錢可以做許多極有意義的工作。先前,Butac 部落的村長(也是張牧師教會的長老)曾向張牧師建議,可否由教會來設立「教會學校」,週一到週日,全天候做「宗教教育」的工作?村中有一位受過大學教育的教會青年,願意擔任這個工作。由於菲國失業率極高,就是大學生也很難找到工作。一年的經費(含教師鐘點費及小孩點心),預估只要六千元台幣就可以設立這樣一所學校。張牧師非常贊同,但由於那時正逢建堂,又需各地募款之際,張牧師只好持保留態度。
我聽了心中有股衝動。Butac 部落有許多小孩,因家人繳不起每學期三十到四十元的學費而輟學在家,任由輟學的孩童們在森林、溪流邊、部落附近整日玩耍。有的部落過於分散,又位居於偏遠地區,小孩需要走兩小時的路程才能到校,也降低家長們讓小孩上學的意願。而只需要六千元,就能在部落中設立學校,給兒童一年的教育。於是我私下許諾張牧師,願意負責捐獻這筆錢,作為教會學校的基金。

但是部落需要的不只是學校。Butac 教會有四分之三的信徒及小孩,來自與 Butac 部落相隔極遠的聚落,每週日都要走上一兩小時的路程,才能到達教會做禮拜。但是還有更大的危險,每到雨季(七到九月)河川水漲,Butigue、Bangag、Lumboy 等三部落的信徒,便無法涉水到教會(也就是每年有三個月的時間無法到教會聚會)。這幾個部落長年來,都有老人或小孩為了強行涉水而被沖走。在雨季中,村中若有急病,也只好等待漫長雨季結束,才能送下山治療,不少病患往往等不到雨季結束病情加劇而喪生。這三個部落的居民共住有六、七百人,他們向鄉公所申請經費造橋已經好幾年了,遲遲無下文(菲國經濟不是很穩定,在國庫不充裕及貪污橫行體制下的基層機構—鄉公所,根本談不到什麼基層建設了)。在無數個歲月裡,偏遠的深山部落族人們在極度失望之下,便轉向教會求援,張牧師不是不知道這件事的重要性與急迫性,但他個人的能力有限(建堂、義診、開會、宣教、家庭⋯⋯)使他無法面面顧及。私下我問張牧師造橋經費需要多少?張牧師回答:「大概要二至三萬元台幣」。
知道情況後,我寫信向豐田教會的胡牧師、豐田教會會友、精鐘團契朋友募款,得到教會會友們熱忱的回應,全額奉獻了造橋經費。Butigue、Bangag、Lumboy三個部落族人義務奉工,由張英華牧師和我聯合督工,順利地建造了兩座由鋼、鐵線支撐的木橋。
有趣的是,三個部落族人們原本還想為我製作一個人像作為紀念,我謝絕了,請他們在禱告中紀念奉獻金錢的胡牧師及豐田教會會友們。

走訪回教區─Pagalangan
在菲律賓期間,我也曾有機會去走訪了當地信仰伊斯蘭教的菲律賓原住民部落。後來,每當中東發生衝突,社會上似乎普遍流傳著回教徒好戰的偏見時,我就想起當時拜訪菲律賓穆斯林的美好經驗。
一棟棟簡陃的芧草房舍,便是此地—Pagalangan部落給我的第一個印象。在這裡看不到水泥建材,一棟離地數公尺的茅草屋,爬上該閣樓,空無一物。可別小看這四方空間,它包括了廚房、客廳、主客臥房、浴室、孩童玩耍的場地,其簡陋的狀況實在難以想像。
我們所居住的這一戶人家是位虔誠的穆斯林弟兄,他特地殺了兩隻雞,熱情地設宴款待我們。飯前,一盆清水分別傳遞到每一位座席客人面前,輪到我時,按著右邊的伊斯蘭弟兄洗手的方式,依樣畫葫蘆將右手輕輕地在臉盆中搓揉,左手比照右手清洗。之後一位婦人傳給我們一條乾淨毛巾,輪流擦拭。
當基督新教的菲利佩.莫索(Rev. Flipe Mosot)牧師很自然地站立,以感恩、親切的聲音對著大眾說「我們一起禱告」時,我看到這一群穆斯林們由吵雜而肅靜,雖然他們雙手沒有合十、雙眼沒有閉目,沒有作出禱告的動作,但他們尊重我們的信仰。我心裡想著,伊斯蘭教規甚嚴,基本教義派的又好戰,視基督教徒為天敵。然而,眼前景像是何等地清純、整個部落雖然清一色是穆斯林,對我們這四位基督教色彩鮮明的來賓,所展現的態度,是如此地尊重我們的宗教信仰。中東地區彼此間不同的宗教、文化、習慣所產生的磨擦,在這裡是這般的輕微、微小到了無痕跡。
經過菲利佩.莫索牧師解說我才瞭解,早在1971年之前,民答那峨西南部的一些部落:Bulacan、Mameman、Basis、Tagrauso、Tagomog、Tagaya、Tadocon、Baraudya、Pagalangan、Pawsar、Iciltald、Madayc、Mopautau、Banldo、Pantar、Lading、Duirgan、Pebe、Bataclgan、Jwkco-an,共二十個部落由南到北組成一個縱線,這個區域成為與外教(異族)互不侵犯的自然界線。過去,基督徒根本無法上山。到了1971年之後,此界線才開始對外開放,被喻為「回教與新教和平共存區」。《詩篇》一三三篇1至3節記載:「看哪,弟兄和睦同居,是何等地善,何等地美!這好比那貴重的油澆在亞倫的頭上,流到鬍鬚,又流到他的衣襟;又好比黑門的甘露降在錫安山;因為在那裡有耶和華所命定的福,就是永遠的生命。」因為感受到這一份和睦相處的甜蜜,今夜必定很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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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答那峨西南一帶都是伊斯蘭勢力範圍,他們信奉阿拉為真主。對馬尼拉政府的向心力相對減少,常以冷漠不合作的心態待之。他們一心要建立自治,甚至脫離菲律賓政府的統治。在這裡,使用的語文全屬於阿拉伯文,教育則以阿拉伯教育制度來施行。學校場地設在各區神學堂裡,可是菲律賓政府不承認他們的學歷(文憑),所以他們自行辦理小學、中學至大學,學生可以到阿拉伯各國進修或交換學生的合作計畫。
簡陋的學堂是此地區小學生研習的場所。下午,我獨自前往學堂,利用學生下課時間與小朋友們接近。雖然彼此語言不相通,我以最自然、誠懇的笑臉向生性害羞,頭蒙著白紗的小學女生們打招呼。起先,小朋友們看到我都避開,而我則耐心、誠懇地期待,終於博得她們的認同。她們一個個圍著我,時而摸摸我掛在胸前的相機,時而摸摸我穿著的風衣。大伙混熟了之後,我教她們台灣泰雅族語Sgagay ta la(再見),而小學生們則教我寫我的名字歐蜜.偉浪的阿拉伯文。學堂老師說,Omi Wilang這名字在回教地區很普遍。孩童們的單純的心靈世界,不分宗教、文化、種族,總是以清純、良善,沒有敵意的心對待周遭的人,如果有,那也是所謂「懂事的大人們」所教授的,不是嗎?末了,與學堂老師及學生們快樂地合影,彼此留下美好的回憶。
訪問菲律賓原住民部落的經驗,也讓我想起原住民在台灣的處境。台灣原住民族或許不是在戰火中生活,生命不是隨時受威脅,可是,原住民失業率高,平均所得、教育程度、平均餘命、自有屋率,甚至居住地區的自來水普及率,都比非原住民低。原住民地區地處偏遠,高山峻嶺,道路闢建艱難,每遇災害,道路崩坍,部落聯外交通中斷,加以部落地形特殊,公共設施不足,易生洪災、土石流等災害,造成原住民生命財產極大之威脅。
要弟兄和睦相處,國家政策及制度必須建立在保障劣勢族群的經濟、環境、文化、教育的權益上,並且以尊重、平行的關係(夥伴關係)來處理所有原住民的事務。而台灣原住民族也會對這個國家、社會提供積極的貢獻。
本文出自:《編織家園》
作者:歐蜜.偉浪、林益仁
出版者:主流出版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2年10月下旬


